讓我們把時間拉回現在。畢竟，萊斯特·德裏昂科先生眼前還有一個問題沒想好怎麽回答呢。

路易探尋的眼光讓萊斯特感到一陣陣的窘迫。他回憶起剛才的對話——

“為什麽是我？”

“我覺得你穿那個特別可愛。”

“你知道我不是在說海綿寶寶。”

路易很聰明。他憑借萊斯特翻箱倒櫃找出一件海綿寶寶T恤就能判斷對方是那間套房的長住客，甚至他猜測萊斯特把那兒當成家在住——要不，那兒怎麽會有那麽多衣服，還是這種風格的，顯然不僅僅是備用。

事實上，這些日子裏，路易一直想到萊斯特。

要知道，你只是一個普通人，既不是見慣生死的醫生，也不是刀尖舔血的罪犯。在你光明敞亮的生活中，突然有一天，有個人為了你殺了另一個人，於是，從那一刻開始，終你此生，他對你的意義都必然與他人不同，無論他是出於什麽目的。——至少路易可以肯定萊斯特肯定不是為了錢。

很多人庸庸碌碌地活了一輩子，都不會有機會去體驗這種算得上是怪異的幸福。而現在，萊斯特把這種幸福給了路易。路易很想弄清楚萊斯特做這些的原因。

這個俊美又神秘的金發男人就像從天上掉下來的，在那個陰森無人的小巷子裏救了他，還全須全尾地照顧他，把他帶到自己的長居住處，陪伴了他一整天，在他醒來後親吻他，給了他非常美好的記憶。

可是，那個吻的熱度還沒散去，這個善變的家夥就走掉，臨走前還把他扔進游泳池。他墜落在水世界裏，分不清如果就此沈淪到底算是自殺還是被謀殺。這時候，萊斯特又冒出來，還用那種又氣又無奈、似乎拿他沒辦法的態度把他撈上來。

然而，萊斯特把他撈上來之後又徹底不管他了，任他全身濕漉漉地睡了一夜，緊接著發高燒。就在他生病的這幾天，萊斯特就跟一個閑不住的八歲小男孩似的，接連跑來拜訪了他兩次，今天還玩起了變裝游戲。

總之，就像是某天，萊斯特大大咧咧地闖進了他的生活裏，緊接著通過各種方式頻繁地出現在他面前，過會兒又好像鬧別扭似的走掉。走掉就走掉吧，要不了多久，他又得回來。

你能說是這個自稱殺手實際上也確實可能真的是個殺手的男人閑得無聊拿他玩耍嗎？他到底圖什麽？

路易想問的東西其實更多。

——為什麽會恰好出現在那個無人的小巷子裏？

——為什麽選擇救我？

——你怎麽知道我想讓人殺掉自己？

——為什麽莫名其妙地一次又一次闖進我的生活？

——為什麽......吻我？

這麽多的問題，最終匯聚成一個——“為什麽是我？”

其實也有短短的那麽幾個瞬間，路易心裏湧起過一個古怪的念頭——他不會是看上我了吧？但他不太願意去細想，倒不是說他覺得被男人看上很惡心，而是他覺得不可思議，也不想自作多情。他間或看一些殺手題材的好萊塢大片，就此篤定萊斯特這種人業餘時間可能是一個游戲人間的花花公子，看到漂亮的人總會挑逗一下之類的。

清醒時幾次會面，路易試圖套話，萊斯特總能想辦法繞開。他們的辯論水平旗鼓相當，誰也不能說服誰。這種針鋒相對、彼此試探、仿佛拉鋸一般的對話讓路易覺得興味盎然，其實平時他教養良好，也不太說話，基本上誰見了都得誇他一句有禮貌，他並沒有那麽喜歡頂撞別人。但是，或許是對萊斯特把他丟進水裏又撈起來不管這件事兒頗有怨懟，路易一而再再而三地拿話堵得萊斯特啞口無言。他自己似乎沒意識到，他在萊斯特面前像一只活潑的張牙舞爪的小刺猬，這和他平常厭世的態度截然不同。而且，幹黑活兒的萊斯特，脾氣似乎好得出奇，一點兒也不為路易的無禮發惱，又或者，路易的潛意識是認為萊斯特不會對他發火，所以才有點兒肆無忌憚呢？

最新的進展是萊斯特口述了一次詳細的任務經歷。在路易看來，這是由於談及那件看上去像是參觀主題公園的游客才會穿的T恤而自然引申出來的對話。而這個經歷，當然，不同於路易腦袋裏構想出來的那些冷血暴力的殺手活兒，居然意外地含有濃濃的溫情。

這點溫情讓路易對萊斯特有了一些新的看法。比如路易欣賞萊斯特的專業原則，也對他血液裏的人性成分有了新的考量。這麽看來，除開是個靠殺人賺錢的對於正義世界來說天生帶有原罪的殺手之外，他也是個挺好的人嘛。——路易當然不會知道，萊斯特絞盡腦汁才能想到他幹過這麽一件或許會討路易喜歡的好事，他還故意用波瀾不驚的口吻娓娓道來，仿佛毫不在意。實際上在他翻箱倒櫃的時候他內心就浮現這個計劃了，他像蟄伏的獵豹，耐心等待獵物落網。

看吧，最終還是萊斯特技高一籌，偉大的萊斯特！

如果萊斯特知道路易那個剛退了熱的小腦瓜裏有那麽多問題，而路易又可以克服心理障礙，毫不害羞地一一提出的話，他就會這樣解答：

——為什麽會恰好出現在那個無人的小巷子裏？

——因為一晚上都跟著你看好戲。

——為什麽選擇救我？

——因為對你一見鐘情。

——你怎麽知道我想讓人殺掉自己？

——因為你破碎的神情，還有你對那個惡棍不要命的挑釁。

——為什麽莫名其妙地一次又一次闖進我的生活？

——因為不想就此結束，想和你有更深的來往。

——為什麽......吻我？

——因為不喜歡你眼中那副生命火焰已然熄滅剩下一地死灰的模樣。（好啦，是因為你宿醉醒過來頂著一頭雜毛在我面前穿那件海綿寶寶，那實在太可愛，我把持不住。至於丟進泳池，實在抱歉，那是一個本性使然的惡作劇。）

要不要跟路易說實話呢？萊斯特想。就跟他說，我喜歡你，我對你充滿了好感，你的美麗，讓我心醉神迷，還有，你這向生命挑戰、一心尋死的勇氣。可是，你又讓我困擾，你年輕又富有，世界上有一半的人都會羨慕你，你卻總是顯得異常孤獨。你讓我迷戀，又讓我抓狂。我本以為這只是疲憊工作後又一次短暫又熱烈的艷遇，可是我無法控制地想起你，還有你那副苦痛又美好的神情，你柔軟濕潤的嘴唇。短短的兩個星期，我有無數次想見到你，於是我一次又一次地來找你。我不經常這麽做，但是你真的很特別。

好呀！萊斯特，就這麽告訴他好了，告訴他你對他欲罷不能的迷戀好了。萊斯特這樣想的時候，內心的小人躊躇滿志地揮了揮拳頭。

可是，他突然意識到——如果捅破了窗戶紙，會否引起路易的反抗？沒有人能拒絕萊斯特，從沒有。萊斯特對此自信極了，但他不敢在路易身上冒險。

萊斯特輕咳了一聲，游移的目光在房間裏逡巡，小心翼翼地避開路易。當他的目光掃到房間裏的一面鏡子的時候——他正是在那看到自己神情飄忽的臉——他心裏突然有了一個極其大膽的構想。

實際上，在離開泳池後，萊斯特在幾天之內就已經把路易的老底摸得一清二楚。在路易短短二十五年的人生經歷中，得是什麽才能讓這個英俊又富有的年輕人心存死志？那答案似乎是唯一的，一點兒也不難猜。

而與路易不同的是，萊斯特是個冷靜的局外人，而且是一個見慣了汙穢和死亡的殺手，因此，他從那個堪稱改變了路易人生的事件裏，嗅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那是路易，以及他精明的女管家佩恩，這些活在陽光下的人們壓根不會去考慮的黑暗。盡管並沒有什麽證據，但是，萊斯特憑借精準的職業敏感，已經斷定其中別有內情。

他不知道是否應該現在把這些告訴路易，雖然他覺得路易一定會想知道。但是，以他們現在的關系，他直接說出這些未免太過冒犯，畢竟誰也不喜歡被別人查個底朝天。而且，根據萊斯特所知，過度的悲愴讓路易黯然神傷，所以他這些年從不提及此事，如果毫無防備被一個僅有幾面之緣的陌生人生生撕裂這層瘡疤，露出裏頭鮮血淋漓的真相，換做誰也接受不了。路易恐怕會對他憎恨入骨。

可是，如果給路易足夠的誘惑，讓路易相信，他，萊斯特，有足夠的本事為其排憂解難，同時，又給路易足夠的時間準備，進而主動吐露沈痛往事呢？

這麽一想，萊斯特滿意極了，甚至想為自己的構想鼓掌。

萊斯特臉上的神情從無所適從突然轉變為志得意滿，這讓路易心裏打起了鼓。

“實際上，路易，”萊斯特用一種優雅的姿態把眼鏡折疊起來，放在床頭的櫃子上，“我是來實現你的心願的。”

路易的臉上恰當地流露出疑惑。

“你是不是覺得，生命沒有任何意義？這是你現在的心態嗎？”萊斯特擡起頭，目光在天花板上環視一周，“你明明可以暢飲上好的威士忌，卻選擇喝劣質的波本，再美味的酒，在你嘴裏都沒有味道，對嗎？那些米其林餐廳的美食，人們趨之若鶩，你唾手可得，可是在你眼裏，也根本是味同嚼蠟。因為，出於某些原因，你覺得什麽都沒勁兒透了，你不想活了，想找人了結自己，是不是？”

路易臉上露出一副被人看穿的虛弱表情。他捂住了臉，幾乎呻吟出聲。這是他沒敢讓任何人知道的真相。因為，如果他身邊的人，任何人，不管是佩恩女士還是別的仆從、朋友知道了這個，他們一定會想盡辦法阻止他的壞念頭。可是現在，偽裝被揭穿了，刺猬的銳刺威脅不到眼前的人了。他的心思被由裏到外扒得一幹二凈，這只刺猬被迫露出了那潛藏在無數根銳刺下的、粉嫩溫暖又帶著細微絨毛的肚皮，現在萊斯特可以盡情地攻擊他、蹂躪他，而他再也無力反抗。

但是路易錯了，用言辭傷害他並不是萊斯特的打算。

萊斯特一手撐著床墊，上半身往路易的方向靠近，他的動作帶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因為路易是半躺著的。他望著路易，神情嚴肅又認真，他蔚藍的眼睛裏帶著深不可測的企圖。他壓低了嗓子，聲音低沈得像是從地獄傳來的——或許那才是他本來的面目。他用一種近乎蠱惑的口吻詢問道：“如果我能把生命的意義再還給你呢，路易？如果，我可以解除你的痛苦.......幫助你，超脫痛苦的那部分，走入另一個你根本想象不到、也從未接觸的世界呢？”

“什麽痛苦都可以嗎？”

“什麽痛苦都可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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